2008年8月20日 星期三

试论书法艺术精神与人文襟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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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论书法艺术精神与人文襟怀

 

牛耕耘

 

 

当代书法是一个多元化的发展时代,既继承传统又有所创新。早在建国初期,活跃在中国书坛的有郭沫若、沈伊默、沙孟海、林散之、陆维钊、潘伯鹰等,他们的特点是“文人画、学者书”。改革开放以后,各种书体、流派如北碑、南帖大量地涌现出来,连民间书体也进入展厅,有的甚至连理发店、早点摊的招牌也写进自己的作品集,充分展现了多元开放的书法新局面。当前书坛流派异彩纷呈,有主流派或官方派、学者派、学院派、六十年代派、七十年代派、八十年代派、现代派等等,构成一幅多样的书法文化生态图景。

 

但是,其中也暴露了一些问题,诸如书者心情欠缺沉静而多有浮躁,沉潜功夫不够而盲目追风,追求艺术人格化不多而急功近利于声名,最后导致五花八门的作品出现在社会上,从而削弱了文化生态的生机与活力,尤其是对内在书法精神产生了消极影响。书法的未来,书法何为,书法的精神价值,就成为人们关注的重要问题。因为,书法不是为求变化而变化,变化只是量,还有一个维度需要重新审视,那就是质量,或者高度与深度。中国书法尽管流派纷呈,但一个重要的功能是人文生态功能,即致力于人类精神的提高和完善。

 

中国书法艺术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具有哲学思想的形式表象艺术。它与世间万事万物相融、相通、相和,体现了神形兼备、心物交融、天人合一的中国文化精神。中国书法以其独特的书写工具、独特的书写形式,依循计白当黑的表现法则,内含书者的精神魅力及人文襟怀,臻达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最高境界。书法艺术是诗、画、乐的生命呈现,它具有诗词的人生况味,绘画的空间张力,音乐的节奏情思,最后以分行布白的形式集中表现出来,成为最具有东方魅力的艺术形态。

 

这样一种艺术形态绝非是一种技巧的呈露,而是表现了人的人格襟怀与精神魅力。古语有“技进乎道”,道就是天地境界的人生修为,无论是在诗词中、绘画中,还是在音乐中,这种道体光辉的体现都是深刻的,在此意义上,中国书法体现了一种诗词韵味、绘画意境和音乐通感,并由此成为中国艺术精神与人文精神的独特体现,表现出浓郁的精神底蕴与文化魅力。

一、书法艺术的诗词韵味   

 

诗与词统称为诗歌,或简称为诗。诗需有韵味,没有韵味不成其为诗。诗要守格律,没有格律,形象的感觉和真情的表达就难以尽情展现,难称好诗。诗用形象、表真情、用语准确,才能旨深味厚、格调高远、意境深远悠长。

 

书法亦须韵味。韵味者心之韵味也。古语说“书者舒也”,正说明书法是“我手写我口”、“我口表我心”的真情流露。书法需要情感,但不是没有节制与约束的一泻而出,而是要讲究自我节制,故《中庸》云:“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;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。”因此,书法深刻体现了“中和”精神。

 

中国书法充分发挥毛笔行笔的可移性、墨的可化性、线条的可变性与章法的可塑性,达到“韵味酣浓”的意境之美。在感情与墨迹的自然会和相溶中,诗词与书法的笔墨线条和谐统一:情绪表现或婉转低回,或慷慨激昂,或摇曳生姿,或心情振奋。一幅好的书法作品牵动作者的情感,使读者与作者产生共鸣。尽管书家没有完全表露其心意,但是高明的读者却能从笔墨之间感受到书家的心胸意境,从而达到双方的相识、相知、相融和相印的心灵状态,这就是书法的神奇魅力之所在。

 

当代伟人毛泽东既是一位政治家,也是一位诗人,还是一位书法家。他的书法造诣极深,自成一家。其诗、书上下五千年、纵横数万里。有两首词值得品鉴。一首是写于1936年的《沁园春·雪》,气象远大,大气磅礴:

 

“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。望长城内外,惟余莽莽;大河上下,顿失滔滔。山舞银蛇,原驰蜡象,欲与天公试比高。须晴日,看红装素裹,分外妖娆。

 

江山如此多娇,引无数英雄竞折腰。惜秦皇汉武,略输文采;唐宗宋祖,稍逊风骚。一代天骄,成吉思汗,只识弯弓射大雕。俱往矣,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词开篇就是北方万里的雪飘,千里的冰封。诗人触景生情,似有一赌天下之意,千山万水尽收眼底,万里江山融入心中。笔意扭转长城内外、黄河上下,将一腔豪气收放于千钧笔力之中,将舞山飘雪加以神喻,由此进入妙化之境,信手拈来,不费半点力气。此山、此雪、此时、此感,使人想与老天一决高下。诗人借此天地之景喻示了自己欲与天地搏斗的壮烈情怀。情由景起,由情入画,由画入意,由意入韵,等待晴天丽日在洁白的雪原大地上朗照,山河大地犹如一群群红装素裹的少女,或绚丽妩媚,或多姿多娇,或光彩照人,或意气风发,活灵活现于茫茫雪原之中,江山出现红色新姿,太阳也必将升起,预示了一个国家的光辉明天。

 

再由景入史,由史入韵,笔意连连、情感交融,把美好的江山比拟成美丽少女,使千古英雄豪杰为此争相倾倒。然后笔锋急转,对两千年来封建帝王业绩加以诗人的评点:任何封建帝王之势皆如大江东去,浪花淘尽英雄。笔意随着诗意,诗意融着感情再次转折,甚为感叹,犹如“子在川上曰:‘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’”。旧的封建帝王一去不复返了,真正书写历史的将是今天的人们。

 

另一首是写于1965年的《水调歌头·重上井冈山》,神思飘逸,气度非凡:

“久有凌云志,重上井冈山。千里来寻故地,旧貌变新颜。到处莺歌燕舞,更有潺潺流水,高路入云端。过了黄洋界,险处不须看。

 

风雷动,旌旗奋,是人寰。三十八年过去,弹指一挥间。可上九天揽月,可下五洋捉鳖,谈笑凯歌还。世上无难事,只要肯登攀。”

 

毛泽东重上阔别三十多年的井冈山,内心充满了感慨和喜悦。词的开篇也是以作者的心境入画,气势非凡、志向远大。以山势之景喻示作者长期以来的志向和重新建设新中国的决心。追昔抚今,前瞻未来,诗人自千里之外来到曾经工作和战斗的地方,看到井冈山今天的变化,触景生情,表达出对井冈山今后的期望。解放后的井冈山上有莺歌燕舞,也有潺潺流水,还有高入云端的道路,视觉之景与听觉之景融为一体。表达了诗人对老区建设变化的赞美。从绘画艺术上看,又呈现了国画山水的意境,表达出诗人内心世界浓重的情感襟怀与故地重游时轻松愉快的心情。当诗人登上最险最高之处时,生发出无限的豪壮情怀,表现出蔑视困难的凌云壮志和对未来的强烈信心与坚定意志。词意和笔意由此转折,“风雷动,旌旗奋,是人寰……”连续递进的三个三字句奏出了充满阳刚之气的时代强音,并表明依循规律人是可以改变一切的客观真理。虽然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八年,但以诗人的博大胸怀来看,这只是一瞬间。继而,“可上九天揽月,可下五洋捉鳖,谈笑凯歌还”,进一步烘托出了作者轻松愉快、镇定自若的英雄气概和敢于斗争、敢于胜利的大无畏精神。正是由于这种大无畏精神,诗词的结尾才说“世上无难事,只要肯登攀”。作者以豪迈、轻松、自信的心情借景喻人、借景喻世,以富有深刻哲理性的词句结束全篇,从而给读者以奋发向上、努力拼搏、勇往直前的精神鼓励。

 

细心观之,可见诗人用笔圆融而入境,随心而入神。随着词意的兴起,笔法畅简合度而奇险多变,笔意豪迈而气势磅薄,章法严谨而聚洒有度,韵调优美而奇趣自然,意韵天成而纵横有神,线条舞动而挥洒自如,韵律和谐而浑然天成。欣赏这样的作品,不能不使人意气风发、斗志昂扬,达到一种崇高美的享受。

 

那么,“韵味”是怎样得来呢?“韵味”是作者的生命体现。作为一个汉字书法的实践者,我认为学习古人要学其“意”,习其“味”,要守格律,用形象,写感觉,表真情,这样便可获得书法艺术中诗词的“韵味”。

二、书法艺术的绘画意境

 

中国的传统绘画有独特的表现形式。距今六、七千年前新石器时代,绘于陶器上的画图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绘画作品。绘画和书法均使用同样的书画工具——圆锥形的毛笔和灵活多变的书画颜料。水墨以线条的形式在纸上或绢上画出,表现出艺术的意味、意境和书者的情感、学识、修养、个性,达到形态兼备、心景交融、“天人合一”的美丽境界,这就决定了它们在很多方面具有相似性,故有“书画同源”之说。中国传统绘画一般都有题诗或题字,诗、书、画因而聚合成一个艺术整体。南齐谢赫在《古画品录》中提到绘画的创作要求和评判标准的“六法”:气韵生动、骨法用笔、应物象形、随类赋彩、经营位置、传移模写。由于书画用笔相同,同为线条艺术,所以清代包世臣说:“画法书法本于笔,成于墨,则墨法犹如书艺一大关键”。

 

书法、绘画以“造化为师”。天地万物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变化,因此绘画总是生动活泼、神采奕奕,使观赏者感到绘画的无穷意味和无限魅力。魏晋玄学之风兴起,文人雅士追求生命的风韵、作品的神韵,使书法、绘画创作进入一个崭新的、自觉的、活跃的、自由的时代,王羲之、钟繇的出现是魏晋书法艺术的鼎盛时期,而顾恺之的横幅绘画长卷《女史箴图》、《洛神赋图》的出现将魏晋绘画提高到一个新的境界。创作的繁荣与理论的深入促进了书法、绘画创作水准的提高。[1]正是如此,在东晋后期出现了以书法线条融入画法的创作意识,为后期的“书画同源”奠定了基础。

 

书画还具有一种“圆满”、“规范”和“法度”。基于魏晋时期书法的成熟以及绘画理论

的确立,隋唐时期的书画创作达到高潮。隋唐的书家继承魏晋以来的书写传统又渐渐开始创新,初唐出现了四家:欧阳询、虞世南、褚遂良与薛稷;盛唐出现了李昭道(李思训之子),颜真卿与他的老师张旭、怀素等等;而后期的柳公权可与颜真卿齐名,有“颜筋柳骨”之说,其代表作《玄秘塔碑》、《神策军纪圣德碑》等,出于颜而秀于颜。在绘画方面,除吴道子和李思训父子外,还出现了水墨山水画和人物画。水墨山水画以王维为代表,他首先采用了“泼墨”法,提升了绘画的笔墨意境;人物画以张萱、周肪为代表,从达官贵人到平常百姓都有描述,其代表作《仕女图》展示了其书法线条的精致、人物的典雅和“自我”精神的表现。

 

书画还追求一种自然飘逸的意态风神,大致经历了宋、元、明三个历史阶段。与隋唐时期强调“圆满”和“法度”不同,宋代书画创作开始强调崇尚“写实”技法。从北宋到南宋的宫廷山水画,原始的“线勾”画法已逐渐发生变化,形成一种新的“文人画”派体系。苏、黄、米、蔡的出现使“宋人尚意”达到了自魏晋、盛唐之后的又一次书画创作高潮,如苏东坡的《寒食帖》、《赤壁赋》就是“无意而书书乃佳”的典型代表。宋徽宗时期张择端的《清明上河图》描绘北宋京都汴梁的汴河两岸的风俗人情,是一种写实画法的作品,其绘画技法精深、场面复杂,章法布局合理、笔墨到位,具体真实地表现出当时社会的农业、手工业以及商业的发展和繁荣,从而推动了“文人画”的发展。在中国绘画史上,大批的文化名流视绘画为高雅的文化修养,诗、书、画以及序、跋、印互补而完整,使书画艺术达到“飘逸”、“雅观”的文化境界。

 

元代书画家在“宋人尚意”的影响下,进一步把诗、书、画、印有机结合,形成书画的文雅秀润和空灵含蓄的形态美,其代表是赵孟頫,他在《孤林秀石图》中自题诗咏“石如飞白木如籕,写竹还应八法通,若也有人能会此,方知书画本来同”。赵壹、李衍、顾安、倪瓒、吴镇及赵孟頫的夫人管道升和儿子赵雍,自山水画法之后开创了含有很多“写意”成分的以水墨花竹为主要内容的“文人画”。在技法上他们不仅用湿笔作画,还用干笔皴擦,突出了山水画法的文学性,体现了书画家的自我个性和人格魅力。

 

在写意上,明代书画在继承宋、元传统创作的基础上又形成独具一格的体系。以“吴门画派”的“吴门四家”沈周、文征明、唐寅、仇英为代表的文人花鸟画法日趋粗放,并发展到徐渭的“变形”水墨大“写意”。明朝前期,唐寅的《王蜀宫妓图轴》及吴伟的《铁笛图卷》夸张到了几乎变形的程度。而明后期的以陈洪绶与崔子忠为代表的“变形”巨匠完成了“文人无形、不求形似”的大“写意”过渡。明代书法的演变初期主要是“宫阁体”的风格,以沈度、姜立纲为代表。中期以“吴中四家”的祝允明、文征明、王宠、陈道复为代表,他们的书法追晋、唐,扭转“宫阁体”风格,形成各自的独特风格而百年不衰。后期以董其昌、徐渭、张瑞图、黄道周、倪元璐、王铎为代表,他们不断创新、学古、反古,形成学古、批古的矛盾的统一体系,形成风格独具的明代书法绘画。



[1] 顾恺之的画论三篇,宗炳的《画山水序》,王徽的《叙画》,以及谢赫的《六法论》,等等。

    

 

    书画还追求一种充满个性的朴拙之美,这在清代书画中表现尤为明显。清代书画家面对前人的追新求变,选择了“返朴归真”的创作理念,形成了清代书画“尚朴”的创作新观念、新思想。清代初期的画派体系有“四王”、“四僧”及“金陵八家”。“四王”以“正脉”风貌出现,包括王时敏、王鉴、王、王原祁四人。“四僧”以“反派”风貌出现,包括弘仁、髡残、石涛、朱耷。“金陵八家”以龚贤为代表。对后世影响最大应属“四僧”派系。到康乾年间,在经济发达的扬州,出现了“扬州八怪”为代表的“扬州画派”,他们高举“四僧”大旗,倡导改革创新。他们的作品具有深刻的思想性和文化内涵、鲜明的个性与丰富的感情意识,在章法形式上不拘一格、张弛有度。他们收放自如的技法对后世产生了较深远的影响。“岭南画派”以广东居巢、居谦两兄弟为代表,他们以形写神、时出新意、挥洒自如、格调高雅,并融入西洋画法。而以其弟子高剑父、高奇峰、陈树三人为代表的“岭南画派”将中国的绘画艺术推向一个崭新的高潮。清代的书法创新是中国书法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,“碑学”的兴起为中国的书法艺术开辟了新的天地,涌现出大批的书风独特、形体各异、个性鲜明的书法家与书法理论家。他们倡导“碑学”,著书立说,从而推进了“碑学”的传播和应用。[1]他们竭力推崇北碑,尊魏卑唐,使“南帖”让位“北碑”。清代的“碑学”兴起是一场具有某种近现代性色彩的革命,是一场有理论、有纲领、有章法、有目的地推翻旧文化的文艺革命运动,充分展现了理论指导实践的强大力量,从而也宣告了古代书史的结束。近代以来,中国书法绘画在新的历史时期进行了重大变革,这是一个继承与融合并举的历史时期。自1840年以来,“四王”画派体系开始走向衰败,上海成为新的绘画市场,形成了以吴昌硕、赵之谦为代表的“海派”画家群体,他们进一步推动了传统的“文人画”向现代形态的转变。与“海派”齐名的“岭南画派”体系,也培养了一大批学生。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继承和发扬了“岭南画派”的传统。

 

书画的现代转型使得书画的现代色彩日益浓厚,在一定程度上改写了中国书画精神。二十世纪中国绘画逐渐形成两大类型:传统型和融合型。传统型以齐白石、黄宾虹、潘天寿、傅抱石等为代表,其宗旨是:尊重艺术个性,立足传统文人画,有所创新,形成个性,如删繁就简、意趣横生、平淡天真的齐氏画风;意境深远、浑厚天成的黄氏画风;壮阔遒劲、奇雄奇拙的潘氏画风;立意精细、气势奔放、巧夺天工的傅氏画风。他们的画法风格均继承传统基础并有所创新。融合型除“岭南画派”的高剑父、高奇峰、陈树外,还有林风眠、刘海粟、李可染、张大千、徐悲鸿等大师,他们主张中西合璧,融会贯通,融西洋画法画中国画,是改革中国画的提倡者。徐悲鸿是融“岭南画派”、西洋画法及传统画法为一体的典型代表。林风眠则把西方现代画派如马蒂斯式的线描画法注入到水墨宣纸上,又从民间瓷画中吸取养料,加以流美光润的线条,宁静淡泊的意境,形成他“欲辩无言”的内心独白。刘海粟也是把西方现代画派与传统画法相融的典型代表,他推崇狂热奔放的梵高,其作品大胆而狂热奔放,线条坚凝雄健,苍拔有力,老辣而豪迈,气魄惊人,令人有骇目动心之感。



[1]如阮元的《北碑南帖论》,包世臣的《艺舟双辑》,康有为的《广艺舟双辑》等书法理论书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中国书法具有绘画的意境美,表现空灵的自由精神,而非纯粹的形式。中国现代绘画的发展与当今社会的文化创作环境、创作价值、创作对象以及品类和形式有着密切的关系。绘画的门类在传统绘画基础上又形成油画、版画、连环画、漫画、宣传画等等新的绘画体系。中国画也从趣味高雅的写意、象征、表现和抽象逐步走向较为大众化的写实。因此,中国传统书法、绘画的意境美急需人们去发掘和继承,从而构成一种古今中西互动共生的文化生态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下接第2页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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